薇念慈善医院的病床前，

医生刚为小顾和小满换过药。

他们小心地为小满那双失去视物功能的眼窝清创敷药，又仔细处理了小顾伤腿的创面。

许是这方角落难得安稳，又或许是疼痛终于得以缓解，两人服下磺胺药后，很快便抵不住倦意，沉沉睡了过去。

见二人已然睡熟，钱有福才压低了声音道：“少爷，郑社长派人来，炎黄通讯社一趟。你快些过去，这里有我盯着便是。”

“那就劳烦钱先生了。”莫靖宇闻言不做耽搁，应声后便起身，快步往病房外走去。

坐落于外滩的炎黄社大楼还是旧时模样，只是今日望去，处处透着难掩的悲凉。

远方战火燃着硝烟，

漫天黑雪簌簌落下，将整幢楼都染得暗沉。

莫靖宇从行色匆匆的记者堆里费力挤了进去。

周遭是熟悉的气息，可那些记者的眼眸中，却盛满了深深的无助，还有藏不住的不甘。

郑社长的办公室里，那张常用来待客议事的茶桌旁，此刻满满当当坐着一众主编，往日里的谈笑风生荡然无存。

空气凝滞得能拧出水来，

窗外黑雪还在簌簌飘落，硝烟味顺着半开的窗缝钻进来，混着茶香，竟生出几分苦涩。

有人手中夹着的烟燃了半截都未察觉，有人望着窗外外滩的方向出神，眼底尽是茫然。

良久，郑社长打破沉默，他端起早已凉透的茶盏，杯沿抵着唇却未饮，声音沙哑：“诸位心里都清楚，眼下局势凶险，炎黄社守不住，不仅是丢了饭碗，更是丢了咱们文人的骨气，丢了给百姓传声的路子。”

郑社长缓缓起身，

从身后的柜中捧出一摞红纸包，拆开一角，银亮的大洋赫然在目，他一一分至众人手边，红纸的艳色衬着乱世的寒，格外刺目。

“每包一百大洋，够撑些时日。”他喉间发紧，却强撑着镇定，

“我把话说透，三条路，诸位各选其一。留守的，守着这栋楼，守着排版房，只要还有一口气，就不能让炎黄社的名号倒了；撤离的，连夜动身，带着核心稿件和铅字模子，往安全地界去，留得青山在，总有复刊的那天；要往前线跑、往暗处钻做深度报道的，我不拦着，但务必护好自己，你们笔下的字字句句，都是留给后人的铁证。”

有人摩挲着红纸包，指尖颤抖，有人望着窗外的黑雪与硝烟，咬着牙点头，悲凉里藏着不肯折腰的韧劲儿。

莫靖宇张了张嘴想上前打招呼，话到嘴边却终究没喊出声。

忽有手掌在他肩头轻敲了一下，他心头一跳，忙回头望去——竟是郑社长的夫人杨秀琨。

杨秀琨朝他递了个眼色，示意他跟上，莫靖宇会意，默默随她走进了一旁狭小的储藏间。

门刚掩实，

杨秀琨便从怀中取出一份电报递来。莫靖宇接过后一眼扫到落款——正是表姐夫苏俊。

电文只有八字：时局维艰，马上撤离。

寥寥八字，却道尽眼下危局，更藏着苏俊一贯的周全，事事都替旁人妥帖考量、护得周全。

莫靖宇指尖捏着那张薄薄的电报，反复摩挲着凹凸的字迹，方才紧绷的肩背先是微松，转瞬又绷得更紧。

他抬眼望向杨秀琨，她开口道：“郑社长也知道，你那边应该也接到了苏先生的这个通知了。”

杨秀琨沉沉颔首，声音压得极低：“眼下局势一日险过一日，我和老郑正安排社里人分批撤离，他特意让我也提醒你，该动身了。”

莫靖宇猛地攥紧电报，喉间泛起一阵酸涩。

乱世浮沉，一句撤离的叮嘱，远比千言万语更重千钧。

他对着杨秀琨郑重颔首，语气恳切：“多谢杨夫人。”

随后，

莫靖宇缓步走到编辑部那张熟悉的办公桌前，指尖先轻轻抚过冰凉的桌面。

这是他从东陆大学毕业后，人生里第一份正式坐班的差事，多少个日夜的伏案疾书、灯下校稿，都沉淀在这方寸之间，成了乱世里难得安稳的印记。

他动作极轻地收拾着桌上的物件，像是怕惊扰了藏在其间的细碎回忆。

一只素白的瓷杯映入眼帘，杯沿还留着浅浅的使用痕迹——这是妻子翁书媱初到上海与他相聚时，特意挑来送他的，说“伏案写稿，总得有个顺手的杯子暖着”。

他指尖摩挲着杯身，暖意顺着指尖漫进心底，又很快被眼下的时局凉透，当即小心翼翼地将杯子裹进手帕，放进随身的行囊。

桌角下压着一张合照，

他轻轻抽出，照片上他与表姐夫苏俊并肩而立，笑容坦荡。

那是那年盛夏拍的，彼时局势尚缓，他与妻子在昆明新婚，苏俊特意拉着他合影，说“留个念想”。

莫靖宇将照片贴身收好，指尖仍残留着相纸的粗糙质感。

还有几本划满批注的旧书、一支用得快秃了的钢笔、几张同事间互赠的便签……件件都牵着一段回忆，或温暖，或激昂，或带着初入职场的青涩。

他原本以为没什么可收拾的，可不知不觉间，小小的一方办公桌，竟收拾出鼓鼓囊囊一大包。

行囊沉甸甸的，装的哪里是物件，分明是他在上海这些年的光阴与牵挂。

莫靖宇提着包裹，最后看了一眼这张办公桌，眼底翻涌着不舍，却又很快被决绝取代——乱世之中，唯有先保全自身，方能再图后事。